從明代一策論題目看 法的去取存舍之道
稿件來源:人民法院報
發布時間:2019-06-21 14:55:08

高建旺   

法,民之所依,國之所系,其在治國理政中的重要作用不言而喻。而法是靜態的,也是變動的。靜態是指其一旦成文,就具有相對的穩定性;變動是指“時”不同,弊法必損,良法將益。因此,舊法如何承襲,良弊如何判斷,頗為棘手。明代隆慶五年會試,有一策論題目,已關涉法的去取存舍。借助“以式來者”的程文,我們得以管窺法的去取存舍之道。題目簡略如下:

王者與民信守者,法耳。古今宜有一定之法。而孟軻、荀卿,皆大儒也。一謂法先王,一謂法后王,何相左歟?我國家之法,鴻纖具備,于古鮮儷矣。然亦有在前代則為敝法,在熙朝則為善制者,豈行之固有道歟?雖然至于今且敝矣,宜有更張否歟?或者謂患不綜核耳……夫欲綜核則情偽有不可窮;更張則善制有不必變。誠不知所宜從也。(龔延明主編《明代科舉錄選刊·會試錄》,下冊,第583頁)

明代科舉完備,三年一科,已成定制。“建學育秀,則受之以經術以明其道,課之以文章以發其藴。設科興賢,則本之以經義以求其實,參之以論策以觀其用。”(林文謹《景泰二年會試后序》)故策題多為現實而設,以見士人“經世”之才。此題水準極高,既有法先法后之分,又有前代為弊、熙朝為善之別;既有總核的情偽難窮,又有更張的不必變之懼。因此,“鴻纖具備”的“我國家之法”,是照單行之,還是隨時更張,的確是個問題。“誠不知所宜從”,反映了命題者直面現實而問策于士人的真實心態。

就此題,《會試錄》僅選了熊惟學的一篇短文。那么,熊惟學是如何作答的呢?概言之,有兩點:一是立法理,二是仗理評法。先看立法理。既然有諸如法先與法后的“相左”,那么,就得超越法先與法后,尋求新的法理。在輕變與茍因中,作者率先拈出求實。法可變,但也不可輕變;法可因,但也不可茍因。茍因“則承敝襲舛,有頹靡不振之虞,此不事事之過也”;輕變則“厭故喜新,有更張無序之患,此泰多事之過也”。“不事事”則慵懶無為;“泰多事”則朝令夕改。是變還是輕變,是因還是茍因,判斷的標準,就在于“求實”:“去二者之過,而一求諸實,法斯行矣。”(龔延明主編《明代科舉錄選刊·會試錄》,下冊,第616頁)

“求實”是什么呢?孟子、荀子同為儒學大師,但在取法先王還是取法后王問題上,顯現出分野。“遵先王之法而過者,未之有也”(孟子語),法先王也;“略先王而足亂世術,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,是俗儒者也”(荀子語)。先與后,或古與今,僅是時間軸上的兩個點,但續以“王”字,使得先王與后王具有了回眸與瞻前的文化差異。法先王則為崇古,法后王則為尚今,二者似乎水火不容,實則都限于古、今的名分之辨,因為,“法無古今,惟其時之所宜,與民之所安耳”。良法在于實踐的成效,而不在于古今的名分之分。宜時安民,即便“庸眾之所建立,不可廢也”;戾時拂民,縱為“圣哲之所創造,可無從也”。因此,在熊惟學看來,“求實”有兩個維度,即時與民。宜時安民,是求實;戾時拂民,是悖實。“求實”有“時”,“時”為當下,古、今適時,皆可采;“求實”有民,民為時民,古、今適民,皆可用。

法理既立,仗理評朱元璋所立的“國家之法”,就有了熊惟學的“一家之言”。首先是其確認“國家之法”的構成,既有“法先”,又有“法后”,是個“綜核”:“取之近代者十九,稽之往古者十一,又非徒然也。”如“保甲戶馬、經義取士”,取自王安石的新法。其雖為“前代所謂陋習敝政”,只要善用,即可“收富強之效,而建升平之業”。其次是“國家之法”有弊,不是立法有瑕,而是行法不當。因為“國家之法”,“律令三易而后成,官制晚年而始定。一時名臣英佐,相與持籌而算之,其利害審矣”。

那么,行“國家之法”,出了何種問題?“車之不前也,馬不力也。不策馬而策車,何益?法之不行也,人不力也。不議人而議法,何益?下流壅則上溢,上源窒則下枯。決其壅,疏其窒,而法行矣。”法有良惡之分。良法貴行而賤議,惡法貴革而賤襲。“國家之法”既良,則上源順暢,無需疏窒,只有決下流之壅,良法才可有效貫徹。

而法壅者又是什么呢?在熊惟學看來有四:首先是“病在積習”。天下之治,始嚴而卒弛;人之情,始奮而卒怠。明至弘治,享太平之久已有年矣。“一令下曰何煩苛也,一事興曰何操切也。”安于現狀,不思進取,下令為煩苛,興事為操切,致崇尚坐嘯畫諾成風。二是紀綱紊亂。“今法之所行,常在于卑寡。勢之所阻,常在于眾強。下挾其眾而威乎上,上恐見議而畏乎下。”法行不宜有等,遇卑寡則行,逢眾強則阻。長此以往,挾眾威上,上恐畏下,必致良法中道而廢。三是“病在議論”。指多亂視,言多亂聽。承平日久,崇尚無為。做事“論者盈庭”,興利“議者踵至”,故任事者有“卻顧之虞”,善宦者有工“遁藏”之癖。四是“病在名實”。“今一制之立,若曰著為今矣,曾不崇朝而遽聞停罷;一令之施,若曰布海內矣,而畿輔之內且格不行。”立制興事,“必稽其實”;施令有為,“必考其終”。制立而遽停,令施而畿輔不行,有名而無實,空名而虛實,則制與令如同擺設,可觀而不可用。即便更制更令,而日移月易,何益乎?

“惟其實事求是,而不采虛聲,信賞必罰而真偽無眩。”法先還是法后,更張還是因襲,“不采虛聲”,惟“實事求是”;立制還是施令,遽停還是考終,惟“信賞必罰”。法之損益沿革,不離宜時安民。宜時安民是魂,損益沿革是形。有形無魂,是“僵尸”;有魂有形,始是“活人”。

(作者單位: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)

(責任編輯:楊奕)
相關文章
 
今天黑龙江6十1开奖结果